且说一壶的“懒散”

　　一壶先生说自己既“懒”又“散”。

　　“懒”得居室书案的灰尘也不打扫；“懒”得友朋入室还在高眠；“懒”得无话可说，且以“懒壶”自称。

　　“懒”了自然就“散”。“散”在“茶烟供养”；“散”在携朋引伴，徜徉于烟山云水之间；故时人以“散仙”称之。

　　我在水一方读书的那两年，不时从先生游，才知道他“懒散”的名堂。

　　说“懒”，他“懒”得有点玄。

　　先生早岁习书，得遍能师（乐山乌尤寺高僧）、农罕师（李农罕先生）指点，备尝磨炼之苦。曾自制一铁笔，夜读帖而晨划地。即使在为孩子排队打奶的空隙，也摹写不停，不知划破多少地皮。后从汪老（汪济时先生）冶《说文》、学诗，每日骑车往返于月城邛海之间，问学课徒，略无间断，继之又从裔洁敬亭老翁，“读画十年”。回嘉州后，每日一壶一卷，品茗读书，行吟三江之畔，又历数载，这些早年学问功夫，何曾与“懒”字有缘？

　　居水一方，每日晨起见茶便喜，茶罢或披卷、或沉吟、或染翰，诸种过场走完，遂推门出游，此刻才是人们看见他“懒散”时之状态。

　　我曾见他创作前．一笔笔画格子，一画就是好几天，闲如处士，笔若游丝，边画还边打趣：“这些笨功夫，有几个名家愿意去做哦！”

　　水一方有一宽大冷板凳，来客常感叹它的粗糙大气，先生却戏言：“哪天把它坐亮了，也许就有点功夫了。”

　　海上徐正廉先生曾为其治一印，“懒”无药医。据先生说是自况其懒得无药可救，其实是以此自省自警。别人看他是天生一个懒人，而他自己却忙活得有滋有味。

　　说“散”，他“散”得令人神往。

　　得暇则出游，或沿江觅石，或小径寻幽，或古巷漫步，或浪迹荒山野岭，无时不在开眼孔、醒精神、洗尘心。

　　每日必坐茶，曾言“东坡老子不可居无竹，懒居上不可食无茶。”先生以茶事为日课，或翻闲书，或扯闲条，或打闲牌，无时不在养心性、启灵根、动神思。有人以贪玩好耍四字称之，先生却坦然道：艺术本来就是耍出来的。

　　凡有朋自远方来，必与之放逸林泉、范水摹山、坐月餐霞，十数年间，得画稿若干、诗稿数本。是知其“散”，也“散”得自在、“散”得洒脱。

　　别人都说他活得安逸，他却说，浮生如幻，无可奈何，舟影萍踪，但得飘零而已。

　　数年前，有知者以诗状其性清，其略云：

　　餐烟霞兮被藤萝，

　　侣山人兮友野鹤，

　　临清流兮洗耳朵。

　　瀚无药医兮茶居士，

　　发垂肩兮影婆娑。

　　入林泉兮苦吟哦，

　　尘缘未了兮可奈何。

　　端如是，一壶先生之人与艺似在无可奈何之“懒散”中得一好处耳。 （完）（老四）